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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认识的东北大老板儿,戴帽子,扎着绑腿,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

2019-04-14来源:善知识与道
我认识的东北大老板儿,戴帽子,扎着绑腿,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

下乡当知青那几年,的确吃了不少的苦,也遭了不少的罪。但每次想起头一回跟车去送公粮的经历,心头却总是热乎乎的。特别是赶车的那个大老板儿,我至今还记在心里。

大老板儿生着一副圆脸膛,黑里泛着红。两道浓密的长寿眉高高地挑起来,像一对老鹰的翅膀奓撒开。翅膀尖上那几根毛,好有寸把长。他一脸的络腮胡子稀稀拉拉的,就像碱疤瘌地上的贴地草,有些枯干焦黄,围在嘴边的那一圈,都是短硬的胡茬,总不见他刮,但也没见它长。

大老板儿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,高高的个头,腰板儿老是拔得直溜溜的。冬天,他戴着一顶狗皮帽子,两只风耳翻向脖后,系在后脑勺上,乍一瞅,就像一大团毛绒扣在了头上,显得个子也高了不少。他有个老寒腿的毛病,无论是冬夏,小腿上常年缠着一副帆布绑腿。秋风一起,他老早就穿上了棉裤不说,在棉裤的膝盖上还得再绷上一块旧羊皮板儿,毛冲里,皮板儿朝外。胳膊上还要戴一副皮套袖筒,也是毛冲里,皮板儿冲外。出车的时候,他还要再穿件棉大氅。有人说,他戴这帽子,扎着绑腿,就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,他笑笑,说:“净瞎扯,咱能跟人比嘛!”不过,大氅若是挒开了怀,我瞅那样子,倒还真有点“打虎进山”的架势呢。

人们喊他大老板儿,都是把“板”字后面那个“儿音”念真亮。这么一念,“老板儿”就不是“老板”了。人家老板权大,管人管物,老板儿却啥也管不着。同样是一个“板”字,读轻了,念软了,也就跟“赶车的”身份相称了。不过,老板儿虽说在生产队里不是什么官,压根儿就不能跟书记、队长相提并论,甚至跟会计也不能比,但在几十号人的生产队里,还是站头排的,也算屯子里有头有脸儿的人物。所以说,大老板儿,在屯子里头也不是一般人都能当得起的称谓。

那年冬天,我刚插队不久,生产队便分派我跟车去送公粮,让我头一回认识了大老板儿。

我认识的东北大老板儿,戴帽子,扎着绑腿,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

那天共去了三挂车。三挂大车上的公粮,头宿就装妥当了。第二天天不亮,我就顶着星星爬了起来,在满地白霜的院子里牵马套车。三挂大车一个人掌包。掌包的负责跟粮库算账,支应我们几个人一路上的开销。但掌包的跟我一样,也得顶劳力扛麻袋,套车,卸车。套车的活谁跟车谁帮着老板儿干。但大老板儿的车得由旁人套,他不伸手,他是只等着套好了车才出场的。车很快就套好了。掌包的冲着更房子挑起嗓门喊了一声:

“人马都停当了,起不起发呀?”他故意不说“出发”而说“起发”,也不知为了啥。

这时,只听更房子脏兮兮的窗户纸里面,大老板儿应了声:

“起吧。”

话音落了地,“吱嘎”一声,房门开处,先是一杆红缨大鞭子伸了出来,接着看到的是那一大团毛绒绒的狗皮帽子,随后才见大老板儿高高的身影显现在一团白生生的热气里。只见他来到车前,一扭腰身,左腿一点地,右腿一抬胯,便搭坐在了车辕上,又往里拧了拧,就坐稳当了。他手里两庹来长的大鞭杆子猛然一摇,鞭梢在半空里挽出个花来,又冷丁反着劲儿往斜刺里一劈,就听“啪”一声,响鞭炸起,又脆生又响亮。他嘴里“喔喔,驾驾!”吆喝着,三挂大车相跟着就出了生产队的大院。

很快,车就到了村外,奔上了进城的老官道。直到这会儿,天还没放亮呢,只在远方的东南角上露出一小块儿蓝紫色的光亮。灰黑色的夜空里,天低野阔,满地荒寒,冷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,身子直缩,心好像都聚成了一个死疙瘩。身后的屯子里,偶尔传过来几声狗叫,几声鸡鸣。那声音被这寒气一裹,听着,也不知为啥,和大白天就是不一样,凉瓦瓦的,好像连一丝烟火气儿都没有。田垄上冰封雪压,一片冷寂。又过了一阵子,渐渐的,随着天光泛白,铁黑色的老官道才在雾气里渐渐显现出来,朝着远处黑麻麻的雾霭里延伸过去。一没留神,不知啥时候血红的太阳已露出来个脑瓜顶了。初升的太阳八成也怕冷,刚冒头就被冻得直吐哈气儿,自己在哈气里缩头缩脑的打着哆嗦。路边的老榆树,细密的枝条一簇簇、一丛丛,在一阵阵冷风中瑟瑟发抖。

离屯子约摸有十多里光景,大老板儿忽然过来招呼我:“快下来,跟着车,在地上跑一会儿,老坐着,看冻坏了脚!”他两手操着袖,抱着那根大鞭杆子,跟在车后面走。这时我才看清,他早已成了白眉白胡子老头了,脸上凡有毛的地方都挂了霜。他穿了双牛皮靰鞡,鞋带也是牛皮条的,鞋里絮着一窝乌拉草,有几根还露在了外面。由于腿疼,关节发直,他跑不动,只得跟在车后头紧走,走起来,腿脚也不利索,左一拐右一拐的直劲摇晃。

我认识的东北大老板儿,戴帽子,扎着绑腿,像样板戏里的杨子荣

上午十来点钟,我们的大车才过完了秤,赶到了粮库的粮仓门口。所说粮仓,就是一排排的砖房子,开着一扇挨一扇的黑漆大铁门。门里黄澄澄的粮食堆,堆得都快要挨着棚顶了。从门口直到粮食堆上,一路铺着二尺宽的跳板。我们几个人,得把三挂大车上的麻袋一个一个扛到粮堆上,倒出来。我用两手抠着麻袋底边的两个角,背着麻袋,登上了跳板。一个麻袋一百八十斤,一背起来,立时就压得我弯下身去……我一下子就想起舞台上、银幕上那些码头工人装船卸货的画面,不曾想我也成了生活中这样的角色!演员背上的麻袋里塞的是棉花,演出时还得装出一副很吃力的样子。而我背着麻袋上跳板,不用装,那死沉死沉的麻袋恨不能一下就把我压趴下。头两趟还算行,没一会儿我就有些挺不住了。但我咬紧了牙关,还是坚持着,下死劲驮起沉重的麻袋,移动脚步登上踏板,每迈一步都很艰难,两腿开始发颤,腰也弯得越来越厉害,觉得眼睛离跳板好像越来越近了……

“住住手,歇会儿吧。”大老板儿发话了。

我如遇大赦,赶紧靠在车帮上,直直腰。这时我才看见,别人并没有停手,还在一边扛着麻袋,一边嘻嘻哈哈地说笑着。原来大老板儿是在招呼我一个人歇歇气儿。我知道,大老板儿是可以不扛的,他有那么严重的腿病,就是想扛也是扛不了。这会儿,他显然是看出我已经没了力气,就招呼我过来歇着。

他拿出一张白纸条,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儿,解开口袋绳,从里面捏出来一捏旱烟末,摊洒在纸条上,回手一卷,卷成了一截头粗尾细的烟卷。掌包的斜眼瞅着了,就顺口说了句:

“大老板儿,这可是粮库重地啊,不兴抽烟!瘾也忒大了……”

大老板儿头也没回,笑着骂道:

“你他妈瞎嚷嚷啥呀,叫唤撒欢儿的!谁能瞅着咋的!”说着,他把烟递到我跟前,“来!来一根熏着,蛤蟆头,冲着呢。”

我赶紧摆摆手:“我不会抽。”

他也就不再让,顺手掐去烟头上捻出来的小纸捻儿,叼住那头细的,抬眼往四外瞅了瞅,就划根火柴点着了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眯起眼,抿着嘴,两个鼻孔好像俩小烟筒,蓝烟儿从里面直喷出来,一脸特享受的样子。他看了看我,笑了:“倒是才出校门儿的学生,没出过大力!也是的,这要搁在爹妈跟前,还当个宝儿哄着呢!……别着忙,抻着点儿,一下子要是用过了力,容易伤身子。你别小瞧这扛麻袋,净使蛮劲可不行。上跳你得有个章法,要不,就你这小身板儿,这么单细,几个来回就能把你压吐血。一旦伤了力,你这辈子就不能再干重活了,还咋养活爹娘、养活老婆孩儿呀!”

他一边说着,一边紧吸几口烟,很快就抽完了。接着,他一抬手,把烟头扔进了道边的雪窠子里,随后一脚踩下去,烟头就没了影。他使劲咳了两声,甩头把一口黏痰吐到地上,然后费劲巴力地爬到了车上,把搭在胸前的两个皮手闷子的布带系在了腰后,哈下腰一拎,㨄起一个麻袋搭在了车帮上,便招呼我说:“来,你过来,用一个肩膀扛起来,这叫立肩儿……不对,我告诉你:这个手抓住前面这个角,那个手把住麻袋别让它倒,脑袋也贴住袋子。走的时候,关键得腰板拔直溜,越直越省劲儿。上跳的时候,别老低头往下瞅跳板,只管后脚跟着前脚走,要走快,走稳当,奔直里走……来,先扛一个试试……”一试,果然灵验,扛起沉甸甸的麻袋,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不少。扛了几个,我见大老板儿额头上已沁出汗来,还不断用手捶着腿,就跟他说:

“让我自己来吧,你歇歇……”

他笑了。一笑,脸上立刻裂开了几道皱纹儿。纹路里,显出皮肤本来的浅色。“我呀,就他妈让这条腿拐搭的,啥啥重活都干不了了……我年轻那前儿,就这几个麻袋——哼!……”

“得了,好汉不提当年勇,有病的英雄变狗熊啊……”掌包的笑嘻嘻的打断了大老板儿的话。

“你小子就他妈会揭我的短……”大老板指着掌包的笑骂。

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干巴巴、黑乎乎的,上面的皴很厚,早结成了硬茧,每根手指的骨头节都是粗粗的,鼓着包……

回程时,我坐在大老板儿车上。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,就问:

“当了多少年老板子啦?”

他脸上立时露出美滋滋的笑容,乐呵呵地说:

“哼!多少年?那可有年头啦!我比你还小那前儿,就开始跟包了。后来就赶上了大车。在咱庄稼院儿里,这活可比糗在屯子里耪大地强多了!当个老板儿,常出门在外,经的见的也多!这外边的天地多大呀,走一走看一看,心有多敞快!就是一个人在路上,哼哼唱唱也不觉闷屈……哈!要是有两挂大车在路上碰着了,当老板儿的,就都使劲地晃鞭杆儿,甩起鞭梢,咔咔抽出几个响来;那四匹大马也扭起屁股昂起头,个个抖得脖子底下那一串铜铃铛哗啷哗啷直响,嘿!那真叫个美!……”

他打开了话匣子,一路上没住嘴儿。

三挂大车首尾相接,奔跑在来时的老官道上。老板子们手里的大鞭子摇晃着,不时甩出一声炸响。我们大声说笑着,猛一扭头,只见那圆圆的红日“哐”的一声掉进了西山洼,一下子溅起了一片红红的碎云,在那一派殷红的光影里,似乎透着一股暖意……


作者简介:李汉君,自幼喜书,但读得多,写得少。及长,不过数年知青,数年医生,数年编辑,随波而逐流,漂忽兮不定。转任文吏,缝裁嫁衣,方坐得几年小吉普,转眼又成田舍翁。于是复又埋首书堆,重操楮墨;煮字炼词心缱绻,纸上谈兵意沛然,无他,性本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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